刘耕路,原名刘景禄,是一位知名的学者和红学家。他曾是《1987年红楼梦》电视剧的编剧之一,并为年轻演员讲解《红楼梦》中的诗词。刘耕路的学术背景主要是 文言文 古史,他的研究领域主要是 中国诗歌史 。
人物事迹
刘耕路:亦诗亦梦说红楼
《 红楼梦 》是中国文学和中国文化的永恒话题。西方有“说不尽的莎士比亚”的说法,据说原是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的话。在中国,《红楼梦》也是说不尽的,已经说了二百多年,今后还要说下去。既然如此,我何妨在这篇自序中,再说说有关话题,或许对理解《红楼梦》及其诗词小有助益。
不表英雄话常人
中国古典小说有所谓“ 四大名著 ”之说,指的是《 三国演义 》、《 水浒传 》、《 西游记 》和《红楼梦》。实际上这 四部 著作的成书过程以及在类型和内涵上,均存在很大差异,价值也不 相等 ,应该辨明。
《三国演义》署名作者是 罗贯中 ,实际上“三国”的故事早在 唐代 就在民间流传,到宋代通过艺人的表演 说唱 更为流行。罗贯中是在民间传说及民间艺人创作的 话本 、戏曲的基础上,又参考 陈寿 《三国志》和裴松之注中的史料,写成了《三国志通俗演义》。
《水浒传》写的 宋江 等聚众起义的故事,在《 宋史 》和宋人笔记里已有记载,在民间影响深广。 施耐庵 把宋元以来 史书 、传说、话本和 杂剧 等“水浒”故事加以汇集、选择、加工,然后写成了《 水浒传 》。
《 西游记 》是在唐代以来民间传说的唐僧取经故事以及宋元以来有关的话本、杂剧的基础上创作而成。据学者考证, 孙悟空 的形象源于 印度 两大史诗之一《 罗摩衍那 》中的神猴哈奴曼。《 西游记 》取材的《 大唐西域记 》是 唐僧 去印度取经后写的回忆录,因此孙悟空的形象源于印度就不奇怪了。
准确地说,上述三部作品是经几个朝代、许许多多人的集体创作, 罗贯中 、 施耐庵 、 吴承恩 只是最后完成者。
《 红楼梦 》则完全不同,它一无依傍,完全是平地起高楼,是 曹雪芹 一个人的、独出心裁的天才创作。鲁迅先生说过:“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据我思考,《红楼梦》至少有如下三个方面的大突破。
第一,由追求曲折跌宕的故事情节,到描绘真实生活情态的突破。《 三国演义 》大到“赤壁 兵”,写得大开大合;小到“蒋干盗书”,写得绵密入微。《 水浒传 》大到“ 三打祝家庄 ”,写得机关迭出;小到“ 宋江 杀惜”,写得曲折有致。《 西游记 》写妖魔鬼怪,磨难百出,吸引着任何年龄的读者。人们读这些小说,无不被其故事情节所吸引,为“欲知后事如何”而废寝忘食。
在《 红楼梦 》里,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这里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情节,大如“ 秦可卿 出丧”、“贾元妃省亲”之类,小如“良宵花解语”、“静日玉生香”之类,生活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恰如作者说的“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完全以生活的本然情趣取胜。
第二,由彰显社会伦理教化,到展示人的天然性情的突破。 中国传统文化 从其形成伊始,就是伦理政治型文化,因此道德教化无所不在。以《 三国演义 》来说, 刘备 的“仁”, 关羽 的“义”, 赵云 的“勇”, 孔明 的“智”等等,都在为社会树立“典型”;甚至 曹操 的“奸诈”, 周瑜 的“褊狭”, 刘禅 的“懦弱”等,也都有“反面教员”的意味。
《 红楼梦 》则正如 空空道人 所说,“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 蔡文姬 之德能。”这些异样女子即是大观园群芳,她们或贵或贱,或刚或柔,或傲或谦,或敏或讷,都禀性善良,天真烂漫,整日 簪花 斗草,吟诗作赋,对即将到来的家族败落的厄运毫无觉察,保持着人的生活的“原生态”。
第三,由演绎类型化模式,到塑造个性化典型的突破。《 三国演义 》《 水浒传 》《 西游记 》叙述的是英雄传奇故事,着意刻画的是横空出世的传奇英雄。如 关羽 是忠义的化身,不能有任何错误和缺陷,“汉封侯,宋封王,清封大帝”,是和“文圣” 孔子 并列的“武圣”,无比崇高。 诸葛亮 是智慧的化身,借东风之类的情节已经使他成为呼风唤雨的神人,读者对他须仰视才可见。 武松 、 鲁智深 都是除暴安良的非同小可的英雄,几乎完美无缺,和普通人有距离,因而可敬而不可亲。 孙悟空 上天入地,除妖灭怪,威风凛凛一路杀往西天,当然更是英雄。
相反,读《 红楼梦 》时,我们就像回到现实世界。养尊处优的 贾母 自然高贵,但宽容和善,喜欢 刘姥姥 ,和这个农村穷老太婆很谈得来,并不相距十万八千里。 王熙凤 这个桀骜不驯、有权有势、令荣宁二府下人望而生畏的年轻贵妇,我们似乎也不陌生,仿佛在哪里见过。钗、黛、湘等贵族小姐自然有身份,但个个性情鲜明,在读者眼中仍是常人。至于像 焦大 那样喝大酒、吹大牛,以当奴才骄人的下等人,在生活中随便都可找出来,令人可喜的是 曹雪芹 把着墨不多的他都写得那么活灵活现。正如 鲁迅 所说:“至于说到《 红楼梦 》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鲁迅的“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评价,是对《红楼梦》为中国小说创作开创之新局面的准确肯定。
《红楼梦》叙述的是中国社会的真故事,刻画的是现实生活中的真人物。 王熙凤 、 薛宝钗 一流的人物,在我们日常生活里是可以遇见的,但 赵云 、 武松 一类的典型在普通生活中到哪里去找?
《 红楼梦 》的最动人之处即在于这些人物的遭际和命运。
悲金悼玉说红楼
作曲家 王立平 在为87版《 红楼梦 》电视连续剧谱写完《葬花词》的曲子后,感慨深沉地说:“一首《葬花词》就是一首《 天问 》。”我 列这一版电视剧的编剧之一,当即接上说:“岂止是《葬花词》,整个一部《红楼梦》都是《天问》,是一部关于人的命运的《天问》!”《 道德经 》里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 狗”,大自然不存在“仁爱”之情,它让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自生自灭。人类自存在于 地球 那天起,由于自然或社会的原因,其命运时不时地被黑暗和冷酷所笼罩。从古至今,人类中的最智者,常常向苍天大地发出执著又无奈的“为什么”的质问。古 希腊 索福克勒斯 的名剧《 俄狄浦斯王 》即展示了富有典型意义的希腊式的悲剧冲突——人跟命运的冲突。 俄狄浦斯 不是有意“弑父娶母”,本人完全无罪。这个为国家做了无数好事的英雄所遭受的厄运,令剧作家无比愤慨,发出了对神的正义性的怀疑,控诉命运的不公和残酷。伟大史学家 司马迁 在《 伯夷列传 》里讲完(好人) 颜回 早死、(恶人)盗 长寿的事例后说:“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耶非耶?”都说天道赏善罚恶,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 杂剧 《 窦娥冤 》里,窦娥临刑前悲愤地唱出:“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 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 何为 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也是对命运的血泪控诉。
第五回里《红楼梦引子》是这样唱的:"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在不可抗拒的命运面前,难以抑制的悲愤、惋惜、眷恋、怅惘而又无可奈何的情怀溢于言表。在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招待 贾宝玉 的茶名叫“千红一窟(哭)”,酒名叫“万艳同杯(悲)”,《 红楼梦 》要说什么,还用解释吗?
始于《 周易风水 》的 中国 传统“否泰交替”的朴素辩证法观念,在 曹雪芹 的 世界观 中占有重要位置,也是他解释和批判社会现实的思想武器。在《红楼梦》第十三回里,作者借 秦可卿 临死给 王熙凤 托梦,说出一个重要道理:
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 狲散’的 俗语 ,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她还说,“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子孙不肖、后继无人,是荣宁二府的根本性悲剧。《 红楼梦 》写到贾家 五代十国 人,恰如 冷子兴 演说 荣国府 时说的,“一代不如一代”:第一代创业,第二代守业,第三代开始堕落,第四代无恶不作,第五代连作恶都低能了。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这个传统世家、百年望族破败的命运已是无可挽回了。
相对于腐败的男性贵族生活和外部的恶浊世界,与外界隔绝的大观园倒是一块纯净的天地。作者在这里用了大量的笔墨描写了一大群不同档次、不同类型的聪慧、美丽、纯洁、善良的女孩子,描绘了她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美好生活,就这个意义上可以说,《 红楼梦 》是一首女儿们的颂歌。但她们都没有好命运,随着大家族的破败,火炎昆岗,玉石俱焚,与家族一齐归于毁灭,就这个意义上说,《红楼梦》又是一首女儿们的挽歌。
悲剧,是以极其严肃的态度探索人在自然和社会中的位置与作用,提出人生处境的种种问题。《红楼梦》就是要探索人生的意义和人的命运问题,提出一连串问号,虽没有答案,但足可令人思索和玩味。 鲁迅 说得更直截了当:“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大观园的最后结局不是恰恰如此吗?
德国 哲学家 阿图尔·叔本华 说,悲剧可分三类:人为的悲剧、偶然的悲剧、必然的悲剧。这第三类“必然的悲剧”是指由于种种 社会关系 交互作用必然导致的凄惨结果,《 红楼梦 》即属于这一类。
曹雪芹 在其短暂且浮沉不定的一生中,深刻地体验到命运的无情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在动,都在变,都在向其对立面转化,所以借丫鬟小红之口说出了“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这样的“悟道”之语。
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一回里 空空道人 在大荒山无稽崖 青埂峰 下一块大石上,从头到尾读完《石头记》,发现“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窃以为这里大有深意。 空空道人 和石头对话时又提出:“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年纪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
作者有意隐去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因为书中蕴含的主旨和审美对象,即“事体情理”,无代无之,无地无之,超越时间,也超越空间,是永恒的存在。这个主旨不容易领会到,所以作者才有“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的喟叹。《 三国演义 》、《 水浒传 》的作者是不会有这样的担心的。《三国演义》开头有“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杨慎 词)的感慨,同类的感喟在历代咏史诗中并不少见,词虽然精彩,但不算新鲜。
曹雪芹 的担心并不多余,现在还有某些所谓“揭秘”式的红楼研究,不但要限定其时空,还有把它限定在某些人或某些事上,那实在是对《 全本昆曲《红楼梦》 》艺术生命的扼杀。
当知红楼传诗意
在第一回里, 空空道人 对《 红楼梦 》有一句评论:“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我们都知道,全部红楼大部分笔墨写的就是“家庭闺阁琐事”,这里把“闲情诗词”和它并列,可见并非“闲情”,而是在书中具有重要地位和作用。
也是在第一回里,落魄 书生 贾雨村 在 甄士隐 书房,面对 中秋节 朗月思念丫鬟娇杏,口占一首五言律,即“未卜三生愿”那首。 脂砚斋 在甲戌本《红楼梦》这首诗下有一条双行夹批:“这是第一首诗。后文香 闺情皆不落空。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有传诗之意。”深知《 红楼梦 》写作就里的脂砚斋的这句话,应该引起我们特别重视,即作家不只是让你读他写的故事,还要你欣赏他的诗作。在第二回开首“诗曰”之下,还有一则 脂批 :“只此一诗便妙极!此等才情,自是 曹雪芹 平生所长。”明确指出并肯定了曹雪芹出众的诗才。
“伟大作家曹雪芹”,这话经常挂在大家嘴边;“杰出诗人曹雪芹”,大家恐怕还说不习惯,至少现在如此,然而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曹雪芹没有专门的诗集传世,在《 全本昆曲《红楼梦》 》之外甚至没有一首完整的诗流传下来,但他的朋友们留下的笔墨却反复说到他和诗的关系。曹雪芹移居到京城西山后,结识了村塾先生 张宜泉 ,常聚会于蒲 蓬窗,成为诗文挚友。张宜泉在《题芹溪居士》的小注中说“其人工诗善画”,其诗句“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为之作了注脚。这位村塾先生在另一首诗《怀曹芹溪》说:“何当常聚会,促膝话 新诗 ”,看来讨论新诗创作是他们快乐的生活内容。 曹雪芹 的好友 爱新觉罗·敦诚 更有“爱君诗笔有奇气”、“知君诗胆昔如铁”、“牛鬼遗文悲 李贺 ”等诗句赞许其非凡的诗才。敦诚在《佩刀质酒歌》中,对曹雪芹有这样的描绘:“曹子大笑称快哉!击石作歌声琅琅。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不仅诗酒佯狂的形态呼之欲出,还透露出雪芹拙重、锋利的诗歌创作风格。
《 红楼梦 》及其全部诗词韵语,都是特定的 中国传统文化 的产物,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注释。
曹雪芹出生于一个显贵的官僚世家,其祖父 曹寅 曾任 苏州 织造、 江宁织造 等官职,为人风雅,喜交名士,为 江南 文坛领袖,主编过《 全唐诗 》,还有《 亭诗抄》等著作传世。在这样一个具有浓厚文化氛围的家庭里, 曹雪芹 少年时代受到过最为良好的教育,再加他本人的天分,成为文化奇才。
就其蕴含的所有文化因素说,曹雪芹的《 红楼梦 》可以称为集中国传统文化之大成。传统的“ 经史子集 ”中包含的 社会主义 、哲学思想、 历史学 思想、文学思想等等,在书中随处都有体现。传统文化的各种表现样式,包括诗、词、曲、赋、歌、赞、 、偈、 匾额 、 对联 、尺 、谜语、笑话、酒令、参禅、测字、 占卜 、医药以及 诗话 、文评、画论、琴理,在《 红楼梦 》中应有尽有,无所不备。《红楼梦》的出现,可以说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
为了理解和欣赏书中大量的诗词韵语,也不妨效法书中的 香菱 ,学学诗词格律,看看《 平水韵 》,读读诗话词话,这样才能判别优劣,并领略《红楼梦》诗词韵语的精深微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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